天天简讯:旧城文展:①无尽光芒(上)
〇
(资料图片)
一望无际的地平线横贯过整片平原,将我的视野分割为均等的上下两半。我爬上机器人高耸的肩膀时,天空从漆黑的大地里拽出了一条暖黄色光带,被冻结在幽蓝色之中的天空被融化了一角,而光带与天空的衔接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极光绿。那些极光难道也是从地平线之下冒出来,然后被这阳光赶跑到我们的天空里的吗?
灼热的赤金色圆球——应该就是阿明那本破书上所说的太阳,点燃了整条地平线。光似是铁水流入平整的凹槽中灌满了小半块天空。我被这种陌生的光芒刺得睁不开双眼,毕竟从出生开始我见过最亮的光就只来自于篝火。我用手遮住光线,透过指缝可以看见平原上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机器人残缺的尸骨,光球在它们背后冉冉升起,拉起一道道细长得快要断掉的影子它仍旧在上升,就像一只被烈焰缠身的巨兽用爪子攀住了悬崖(无垠的地平线那么大的悬崖)并嚎叫着要爬上来——楪见到这玩意之后估计会这么说的吧。我顺着她的思维想下去:巨兽翻身跃到悬崖上,仰起头对着天空怒吼,潮水似的光从它布满钟乳石大小利齿的口中喷薄而出,冲碎了密不透风的幽蓝,让天空再次拥有它原本的颜色。
但是我无法直视着这一切发生,仅仅是透过指缝去看太阳都让我的眼睛酸痛得和被人攥在手里揉搓一样。我不得不躲到脚下这个巨大机器人被炸开一般的锅炉状脑袋后面,头抵在满是锈蚀颗粒的铁皮上仰望着。半片天空都蜕变成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空灵而通透的浅蓝色,上面点缀着几片蓬松的棉花样的东西,看起来似乎风一吹就会飘老远。这才是天空原本的样子吗?
幽蓝色此时仅拥有不到一半的天空,而且这点可怜的领地在阳光的侵蚀下还在不断缩水。我不禁有点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干涩的笑声在我身处的半球形腔室里回荡一圈,又回到我自己的尖耳朵里。我想看到幽蓝色就这么从世界上消失,被这个所谓的太阳一点不剩地逼到地平线彼端里去;我想看到这能刺伤我双眼的光芒普照进每一个阴冷得长满了光菇的角落。一道细小的光线透过金属壁上的小孔降临到我的肩膀上,带来了与篝火截然不同的柔和的温暖,那感觉就像有人用温热的手指在身上轻轻抚摸,要是他们两个此时也能感受到这种温暖那就好了。
就在我继续对着这些光芒遐想时,淡蓝色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又缩回去了。幽蓝色的天空报复一般加速反噬着,我赶忙从金属壁后站起身来,仍挂在地平线旁边不上不下的太阳用利刃般的光芒击穿我的双眼,把我的意识打成一片一无所有的空白。
灼热的泪水淌过我干涩的面颊,在眼前一片跳动的猩红光斑逐渐散去后,幽蓝色的天空涨潮般把仅剩的淡蓝色天空吞进肚里,先前如巨兽般耀武扬威的太阳收起光芒,狼狈地缩回到淡黄色光带之下。等我的视野彻底恢复之后,它干脆连那光带都拽了回去。所有的光芒和温暖在顷刻间和太阳一同落荒而逃,风在机器人的头颅里发出凄惨的呜哇怪叫。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世界仍旧被幽蓝色的阴冷压抑的天空笼罩得严严实实,不留下一丝能透进光的缝隙。
我蹲在机器人的肩膀上,眼睛变得比先前直视太阳那时要更加酸涩。阿明那个混蛋说的是对的,这个世界真的不论在哪里都一样昏暗,那我一路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可如果我有机会告诉他,哪怕他自己也早就能料到这种事,在接受现实时也不会比我好受多少吧。
壹
“楪,你看到了没啊?”看着她长发飘飘的颀长身影站在盐石柱的顶端,伶无力地嘶喊道。“别叫了,要是她没看到,你再怎么喊也不会下来的。”阿明边说边从石柱下面抓起一颗挣扎的光菇,惨遭此无妄之灾的菌类在他的爪子里抽搐了两下,从伞盖顶端喷出一团孢子,随后便无力地垂下,任凭阿明把它的荧光液挤到瓶子里。
楪仍旧在上面没有动静,细长的尾巴像扫帚一样在周身画圈。屠杀了十几株光菇之后阿明终于也忍不住对着她喊道:“楪,先下来吧,我的皮都快干了…”
“少来,才多久没泡水就干了?你还是不是公的啊?”楪骂骂咧咧地顺着盐石柱的侧面滑下来,在一块凸起上猛蹬一脚,很浮夸地在空中转体两周半才落地,身上缠着的小布衣摇摇欲坠。“你最像公的了。”阿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哝。着陆之后她还用力伸了伸懒腰,好像她刚只是上去睡了一觉。“行了,走吧。”
“看到什么了吗?”伶跟在身后问道。
“和以前一样,只能看到几个影子从丘陵的另一边走过。”
“那东西比丘陵还高出一截?”阿明低头把瓶子里的液体摇匀。
“应该是,今天先到这里了,回家吧。”楪刚说完,便在高地上猛蹬一脚,跳到十几米之外,留下伶和阿明在扬起的白色沙尘中看她左右摇晃的头发和尾巴,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追在楪身后一齐向高地下方的海岸跑去。
在沙地上奔跑的途中,伶问阿明:“你觉得那些到底是什么?”
“和我们无关的东西。”阿明色棕色的眸子斜过来瞥了他一眼,随后又把目光放回到蓝灰色绸布般的沙地上。“这些东西现在对我们最大的影响不过是它们的脚步声偶尔会把人吵醒罢了,更何况这样庞大的事物,你就算真的知道了它的真面目又能把它怎样?”
“那可得问楪了,总之我对它们没兴趣,她倒是对所有这类巨物着迷的不行。”
此时楪已经跑到高地边缘的鲨鱼岩上,眼看着要被追上时,她转头看了看气喘吁吁的两人,然后一跃而起,在半空中的红月之下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抛物线,砸在地上溅起的气浪把趴在石头上晒月亮的独眼蟹全都吓回到洞穴里。
“跑这么快干嘛,我们又没想和她比谁跑得快,都几岁的人了…”阿明在鲨鱼岩旁停下,看了看手里的瓶子之后还是选择和一条大蜥蜴一样小心翼翼地爬下来。
“她不是一直都这样?我记得什么时候她不是还说过啥,跑得慢是对生命的浪费。”伶站在鲨鱼岩的尖头上,远处墨蓝色的海面在红月之下静静地呼吸起伏,浪涛前赴后继在沙滩上把自己粉碎成泡沫。宽阔的沙滩之后就是刀劈斧削般高耸的悬崖,他试图在岩壁上亮起的百十个小小的暖黄色亮点中找到自己的居所。
“你见过最快的东西是什么?”阿明在鲨鱼岩下面闷声闷气地问道。
“龙蜻蜓,飞起来呼呼呼的,气流都能把脸割到,那玩意砸在脸上可不得了,再过几天又是雨季,它们又得出来撒疯了……”
“龙蜻蜓能活多久?”
“成虫能活十来天吧。怎么了?”
“没怎么。”
伶和阿明回到悬崖下的广场上时,楪已经坐在广场的造物者雕像下边,用一个贝壳画出一串脑袋特别大的六鳍冰鲸。“好——慢——啊……”见两人走来,她又直接丢掉贝壳转身往岩壁底部的甬道走去。阿明和伶无奈地对视了一下,而后用眼神交流道:“这家伙今天怎么了?”“我怎么知道?女人永远都是这样让人搞不懂。”
“楪,”阿明在背后叫住她,“怎么了?”但是等她转过头来时阿明又及时把目光挪开,同时把手上的暗红色陶瓶递过去。“这个,你之前想要的。”
“多谢啦。”楪一接过瓶子就很爽快地打开,倒出来几滴在手心里揉搓着。“伶,过来!”
“干嘛?”原本转身想走的伶不耐烦地转过来瞥了楪一眼。
“叫你过来。”
楪在伶眼睛下面两道暗红色泪痕状的斑纹上胡乱涂抹了几下,看着伶满是不情愿和荧光液一样颜色的眼睛,楪笑得直捶阿明脆弱的小身板。“好嘛,你眼睛本来就是蓝的,这看起来更像一直在哭了,哭出来的眼泪还是会发光的……”伶面无表情地抹去脸上的液体,结果反而弄得整张脸都在发光。“…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抓鱼了。”伶还未说完就自顾自走到了广场边上。
“啊——~你去吧,我也回去睡觉了。”楪边伸懒腰边往崖壁下那巨兽嘴巴般的幽深甬道口走去。“楪,你父亲是不是明天就要去远行了?”说出这话的后一秒阿明就后悔了。楪一直闲不下来左右摇摆的尾巴像被人掐住一样停滞在空中。
“是啊,怎么了?”从她没什么温度的语气里阿明揣度不出什么,就只好回一句:“没怎么…替我向叔叔问好,回去早点休息吧。”
“嗯,你也一样。”
“再见。”
“回见。”看到她穿着深棕兽皮短衣的象牙色躯体消失在洞口之后,阿明还在原地呆立了许久。伶在远处的公共贮藏洞口看着这一切,暗自叹了口气后转身把自己的独木舟从洞里拉出来。
贰
自上而下的水流扰动促使帽贝急忙把身体缩到白色硬质壳下面。墨绿色的四目鲳如剑般的细长躯体俯冲而下,专为捕食而进化的坚硬口器将帽贝的壳三两下就给嚼碎,白色的碎渣从鳃盖后飞出。当它正准备去寻找下一个幸运帽贝时,不远处的海面之上有两个亮盈盈的蓝色光点无声地徐徐靠近,四目鲳出于生物的趋光本能,毫无防备地向荧光的来源游去,凑近些时它看见那对发光的蓝眼睛之下还有两道细小的暗红色斑痕。
伶手中的投枪如蝎子的哲针般迅猛地穿透四目鲳的身体,而后便迅速浮上水面,四目鲳被甩进船尾的一堆死鱼中间。他趴在独木舟旁边,抬头看了看洒满天空的亮片般的星团,浪头打得独木舟不安地左右摇晃。伶挠了挠耳后的鳃,转身再度潜入水中。身体被穿了个洞的的四目鲳还在一堆同伴的尸体中无力地扑腾。
呼——呼——嘶……听到这喘息般的水流声,伶知道下方正有一股暗流在汹涌着逼近。咔哒咔哒断断续续的敲击声从海底成串往上涌,这是六鳍冰鲸在通过磨牙声和同伴交流。暗流和咔哒声——这下面的海峡里很可能有冰鲸群在潜行。
伶小时候和父亲出海时曾见过这些巨大的生灵集群往北方迁徙的场景。百来只冰鲸排成一条整齐的长龙,酷似礁石的坚硬体表有着大大小小的的浅沟,里面流淌闪灭着淡绿或萤蓝的光芒,在水面上往下看去,仿佛是一条在海底静静流淌的荧光长河,半片水域都被冰鲸们点亮,成群的小鱼都被光流所吸引,在冰鲸身旁保驾护航似的也点起自己身上的发光器。伶看着光流一路延伸向幽深海面的北方,脑海中跳出一股没由来的生理冲动,仿佛在召唤他跳下去汇入光流之中,结果脚才刚踏出船板就被父亲拉着尾巴一把拽回来,摔了个四仰八叉。父亲指了指水面下的小鱼,伶低头仔细一看,一只白剑鱼游到冰鲸的前边,那只冰鲸就饭来张口一般把毫无防备的白剑鱼吞进肚里,丝丝缕缕的血迹在水中漾开。
自己在那时被一股来自脑海深处无可名状的念头驱使,想成为光流的一部分,那些见到我在水中发光的蓝眼睛便毫无防备地向我游来的鱼,也是出于这种本能才自投罗网的吗?果然阿明在古卷上看见的那句话是对的,“趋光是造物主刻在大地与海洋中所有生灵骨头里的信条,是唯一不可磨灭的神谕”——如此思考之时,伶发觉水底的敲击声骤然变得像落在海面的暴雨般密集,哒哒哒哒哒哒……其间还夹杂着从未在海底听到过的干涩的摩擦声。
再往前就是大陆架的尽头了,那里的海底可不似近岸的珊瑚礁那样浅。没人知道那里有多深,知道那里有多深的人也都没有机会回来告诉别人了。伶顾不得那么多,手脚并用着继续往水底潜行。咔哒咔哒咔哒……声音已经逼近得仿佛就在伶的天灵盖上敲击,但他还是连条冰鲸的尾巴都没瞧见。
伶悬停在水中闭上眼侧耳倾听,一股细小但是迅猛的暗流拂过后背。他猛然转过身来,一条只有骨头的细长无比的尾巴从身旁掠过,伶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它就像被惊扰的蛇一般哧溜一下滑进海崖中的裂罅峡谷。伶猛一踩水,手脚并拢,身体呈细长的梭状,划破海水直冲向裂罅峡谷。等到他追上去,却发现峡谷中只剩下几株橙光海绵和悠然飘荡的霞水母了。
一股未知的恐惧融在冰冷的海水里,顺着鳃盖流进伶的身躯。在往海面上浮的途中,他想起那段只有骨节的尾巴足有两只冰鲸那么长。幽蓝的海水深处静得让人发慌,再没有什么咔哒咔哒的敲击声从下面飘上来。
叁
祭巫布满老茧的苍白大手在海狼皮鼓面上敲打出缓慢沉郁的三三拍,咚——咚——哒…两重一轻单调且稳定的鼓声中,似乎连篝火坑里火苗的舞蹈都迟滞了不少。
四名头戴骨面具的司使举着高大的幡旗从崖壁下的甬道口中现身,楪和她的父亲砺紧随其后。广场边的人群纷纷散开给他们让道。咔哒,四面画着神之眼的幡旗被卡在广场中央雕像的四周。在火光的掩映下,造物者那有一半都沉没在阴影中高大挺拔的身躯更显得无法靠近。
砺来到祭台之上站定,尽管在家里已经复习了很多次流程,但他现在还是忘了第一步该干什么,楪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拽了拽父亲消瘦到可以看见突出骨节的尾巴,他才连忙在祭巫面前单膝跪下。祭巫放下手中的鼓,转身从旁边侍童端着的青铜皿里蘸取一滴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用指尖轻轻涂抹在砺额头正中央。砺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口中低声念诵着些什么,周围的众人也纷纷低头为他祈祷起来。海风掠过空荡荡的沙滩来到悬崖边,火苗在坑中抽搐了两下,祭巫头顶的赤足鹰尾羽在风中无力地摇摆着。
“咚——”祭巫又敲了一下鼓,众人睁开双眼,楪搀扶着砺站起。祭台下围成一圈人们的各色双眼中反射出跳动的篝火。“咳……”捋了捋长袍的下摆后,祭巫开口道:
“自先祖被造物者们带到这片幽蓝的乐土以来,没有人数得清在时间的无尽长河之中已经飘去了多少沙砾。仅生存在这片海岸的我族,有文书可考之历史便可追溯至三千七百年前。作为曾经的书者兼学官,今天踏上回归之路的砺对此是再熟悉不过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砺那乱草般的刘海之下的眼睛不由得抬起来看了看台上的祭巫,但很快又把眼神挪下来了。楪站在一旁,看着坐在火坑边枯瘦得似乎多跑几步那身包皮骨头就会散开的父亲。在翻阅古籍时会闪出孩童般光芒的淡蓝色眼睛此刻注视着脚下一只误闯到祭台上的独眼蟹。光看那眼睛,楪都可以感觉到那具皮囊之下的一切正在不可逆转地慢慢崩裂朽坏,散发出陈旧的腐烂气息。
“在这片乐土之上,造物者给予了我们树木、风、星光与用以容身的岩壁;在海洋之中,造物者给予我们赖以生存的鱼类。但是造物者给予我们最大的馈赠是我们的身体——精壮有力的四肢,足以主宰陆地上所有生灵的强健体魄,能看透迷雾之后一切的双目,可洞悉黑暗中爬虫足音的双耳,坚硬的手爪足以攀登上任何峭壁,精巧的耳鳃使我们可同冰鲸一样畅游海洋…不仅如此,造物者在离去前甚至还留下了一座盛满古籍的神塔,古籍教会了我们何为真正的生存之道。通过对古籍的解读,我们才创造了自己的语言文字,在多孔的岩壁中打造居所,用兽皮和麻秆编制衣物,而不至于沦为衣不蔽体茹毛饮血的沙漠兽。”
伶站在人群的最外侧,一只手倚在阿明身上,打了个悠长而寂寥的哈欠。“啊——~听他讲这么多遍我都快背下来了。”
“害,别提了,我以后可真得去背那些玩意。虽然听起来很废话,但是祭巫说的都是古籍里的精髓。”阿明看着沉默地站在篝火旁边的楪说道。橙红色火光在她有些许暗红色条纹的光滑躯体上游走着。
“你真想去当学官啊?”伶笑着用胳膊肘去捅阿明的大腰子。
“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当上可说不定。”
“同时,造物者还宽容地让我们免受衰老与疾病之痛楚。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几乎所有书卷都提及了造物主们曾被漫长到接近永恒的生命所折磨的痛苦。而我们在灵魂即将回到造物者身边之前,生生世世刻在我们骨血之中的神谕便会指引着我们进行光荣的远行——在横渡这片幽蓝之海的途中,灵与肉将逐渐分离,从而抵达那遥远的彼岸。”
天空中的星团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撕开了道裂缝,瀑布般的淡绿色极光从中倾泻而下,落在布满兽齿状石块的悬崖背后。
“看吧,造物者刚好在此刻为你打开了门。”祭巫手中的脊骨节杖摇摇晃晃地指向天空。“趁此良时出发吧。”
松松散散的人群把楪和砺围在中央,向着海岸缓慢行进。
窄小的帆布刚在桅杆上升起,便被海风“呼”的一声灌满。甲板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色鱼干,甚至还有两张完整的海狼皮。“真的放不下了,阿枫,你这罐东西再摆上来船就沉了……”“这不是还没沉吗?拿着!”砺细瘦的双臂拗不过面前这个棕眼睛的魁梧汉子。“我家女娃今天得了点小病来不了。那娃子说最喜欢听你讲古籍里的故事了,之前还说以后也要找个学官嫁了。”人群中发出几声稀碎的哄笑,当楪和伶还有阿明三人站到帆船前时,笑声很适时地戛然而止。
阿明将手上捧了很久的麻布长袍啪的一声展开,砺低下身去,让阿明把袍子在他肩上系好。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砺才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从身旁的兽皮袋里掏出一支细长的赤足鹰尾羽笔。“阿明,”他的脸上挤出个有点勉强的笑容,“我当了半辈子书者和学官,但是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发掘出来。到要远行的时候我才发现,只想着去挖埋在古籍里面的东西,到头来迟早只会把自己给埋葬。”阿明双手接过羽毛笔,低声说了句:“愿造物者指引您。”
伶走上前一步,砺看见他的脸庞便不自觉低下了头,“伶,我……”
“叔,都到这种时候了,有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伶知道这个男人一和别人对上目光就说不出话来,便把眼睛挪到了帆船雕着狼首的船头上。砺还在酝酿着要说些什么,伶就突然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叔,我昨天在海里看到一截骨头。”
砺干枯的双唇半张着却说不出话,无神的双眼紧盯着甲板,海风卷起袍子的下摆,抽在身上让他感到又痛又痒。“你……你在哪里看到的?”
“不远,大陆架尽头的海峡里。”伶轻轻拍了拍砺的肩膀好让他安心一些。“叔,当年就是那个东西干的好事吗?它是什么?”他的手腕突然被砺骨节突出的双手抓住。“离那些东西点……”砺环视了下有些茫然的众人,压低嗓音说道:“你想知道的话,过阵子去问阿明。”“蛤?问他?”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挠屁股的阿明后,伶不由得轻叹一口气,他知道接再问下去这个男人也不会说了。等砺的手慢慢松开,他也后退一步,说道:“愿造物者引导您。”
楪捧着个粗陶瓶走到船前,从瓶中倒出几滴荧光液在指尖上,而后在砺的左右两边脸颊各画上一道。“愿造物者在茫茫黑夜中借此标识寻得你的身影。”此后父女二人就如此沉默地立在水与岸之间对视,砺仰望着已经比自己高出一截的楪,双手轻轻抓住楪的双臂,整个身体逐渐缩起来到近乎要跪下,一时间让伶感觉这对父女其实应该对调一下变成母子。“楪……你今年已经十六了……”
“对,怎么了?”即便在这时候楪的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多少感情。
“我又想起你妈妈了……你现在和她当年一模一样,连眼睛都一样是锐利的红色……我对不起她,楪,原谅我……”
“爹,半个村子的人都在看你哭啊,别哭了哈,都要远行的年纪了,丢不丢脸啊?”楪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父亲蓬乱的头顶。
砺抬起头,目光越过楪的肩膀落在远处的崖壁顶端。一抹淡黄色的光从兽齿般的岩石间探出头来,众人几乎在同时也都转过身去注视那抹来之不易的光芒。光在他们的注视之下逐渐攀住岩壁往上爬升,在把视野的边界线刚好涂满之后便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慢慢回到它来的地方。
“刚好光也来送行了。”砺轻轻握了握楪的双手,而后转身回到船上解开缆绳。船头吱嘎叫着离开沙地,楪却突然跳到水里抓住了船舷。
“楪!”阿明在人群后边叫道,楪转过头来狠狠剜了他一眼让他闭嘴。砺站在甲板上不知所措,楪趁机把他的手抓过来,食指放进嘴里。“啊!”被咬破的食指被举到楪左手抓着的一个小泥巴团子里,挤下两滴血后她就转身跳回到岸上。
“行了,走吧。”楪笑着捏了捏手中沾有父亲血液的泥团子。砺用麻布条包住伤口,不禁也对着女儿笑起来。
海风和波浪一同把帆船的身影快速带到远处的海面上,砺穿着的长袍像旗帜般在那竹竿样细瘦的躯体上摇摆着。楪、阿明和伶站在沙滩上,注视着桅杆上那盏小小的鲸油灯逐渐在幽蓝的大海中隐去。
肆
“咚——咚——咚……”又是那从远处断断续续飘来的沉厚打击声,响度不大却能让伶感觉到整个房间似乎都在随之轻轻颤抖。祭巫管这在半年前突然出现的声音叫“造物者在天空尽头敲击的鼓点”,但自从一个月前三人一起去双尾峰捡萤锥石那次看见远方丘陵边鬼魅般飘过的巨大身影后,伶开始经常不自觉地去怀疑祭巫说的到底哪些才是真的。
那时,楪站在山崖顶上极目远眺,双眼眨都不眨地死死盯住一个接一个从丘陵上缓缓掠过的半圆或方正的巨大身影,嘴唇半张着,似乎想要呼喊些什么又发不出半点声音。咚——咚——那些巨物的脚步声确实有点像在用一根贯通天际的鼓槌在敲打大地这脆弱的鼓面。楪向着远处的它们伸出手,而后还鬼使神差地在悬崖边往前迈出一步,阿明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拽回来,一块被碰下去的石子的岩壁上弹开,伶默默数到七才听到它落进幽黑谷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嗒”。
鼓声同往常许多次那样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浴池里水面上被振起的细小波纹逐渐息,伶从海毯草织成的大床上爬起,焚烧殆尽的鲸油香气使他更清醒了一些。他披上兽皮短衣走出房间,在挂有萤锥石的走道里上下徘徊了许久,才找到那扇用荧光液画着条胖成球的冰鲸的木门。
伶的手爪在门上轻轻叩击,里面则传来一声更轻的“进来吧,门没锁。”推开门后最先看见的就是房间中央奢侈地旺盛燃烧的圆形火炉。火炉后边的浴池里,楪在淡绿色的浴汤中环抱着自己的膝盖,露出水面的只有膝盖和半个脑袋,看起来就像被食人部落抓起来炖汤一样。
“被‘鼓声’吵醒了?”楪的红眼睛转过来瞟了瞟站在门边的伶。
“嗯。你这水怎么是绿的?太久没换长藻了吗?”
“这是我爹自己搞出来的什么秘方。”楪的尾巴像海蛇一样探出水面,指向旁边桌子上几个装满淡绿色粉末的瓦罐。“一个月前他做了梦知道自己要远行之后,给我做了一大堆备用的,做法也教给我了,但是没学会。这东西加到水里,泡完之后可以四五天不碰水皮肤还不会干裂。”
“还有这等好东西?能不能给我……”
“你拿两罐去吧,记得分给阿明一罐。”楪的双腿在水中舒展开来,还没完全伸开就碰到了浴池的边。“你反正等下要去找他的吧?”
“嗯……”
“我爹和你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伶走到浴池旁的矮桌旁,很不客气地拿起两个瓦罐,眼睛还很不争气地瞄了一眼楪伸出水面的两条腿。“你父亲当了十年的学官兼书者,世上似乎也还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我不理解,连他都不知道的东西,阿明那家伙还会懂吗?不对,与其说你父亲不知道,我觉得更像是他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但仅仅知道存在,而且当着村里那么多人的面也不肯挑明。”
炉子里的鲸脂球被烧的噼啪作响,几粒火星溅在地上。
“那截骨头是什么?”楪伸手把飘在水上的长发聚拢起来。
伶低着头揉搓着瓦罐里的粉末,然后简单把自己前天在海里见到的场景讲述了一下。抬起头时发现楪两手攀在浴池边缘,双眼放光地盯着自己。“那截只有骨头的尾巴…有多长来着?我没听错吧?”
“差不多两只冰鲸那么长吧,你大概计算一下,一只成年冰鲸大概有十个人那么长,它就有……”“啊啊啊啊啊啊——!!!”楪在浴池里得了癫痫一般把水溅的到处都是,伶赶忙抱着瓦罐缩到墙边。
“我就知道这世上肯定有巨兽存在,”楪在水中双手合十高高向上举起,“说我们是造物者做出来什么的,我可不信那一套。但是巨兽一定是那些神才能造出来的东西……”她闭起眼睛仰起头呈沐浴圣光状在冒着热气的淡绿色汤水沉默里许久。
“对了,炉子通风口那里有没有一个棕色的小东西?把它拿出来冷却一下”楪把手放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伶用火钳夹起一个花生大小的粗陶硬块。“这个?”“对。”
“这是啥玩意?”
“不是个啥玩意,但是里面有我爹的两滴血。对了,你之前和他说什么‘当年就是那个东西干的好事吗?’,指的是不是……”
“我父母那件事。”伶把楪想说的抢先一步说了出来,而后轻轻把硬块放到旁边放满了兽齿般锐利的骨刀和枪尖的案桌上。“其实说是你父母的事也一样吧。”
“嗯……我爹到远行前那一刻都认为没有救下其他人是他自己的责任。”楪把鼻子潜到水里,在眼前吐出一团泡泡。
“现在再去追究这个也没用了,我只想知道叔昨天为什么和我说‘离那些东西远点’。”
看着旁边水缸里悠然自得游动的小白剑鱼,伶回想起十年前那天,刚下过暴雨之后伶去海滩上等父亲出海归来,结果却在海滩上见到趴在半截冰鲸尸体上不省人事的砺,一道横贯过整个背部的巨大伤口深可见骨。村里人把砺抬到祭巫亭治疗之后,伶回去看了看那截冰鲸的尸体。断口中流出一滩肠子里能看见被消化成糜状的鱼,而骨骼和肌肉上的断面则干净整齐得像用一把巨大的刀在瞬间切下的,这片海里真的存在能把这只海洋中体型最庞大的生灵一分为二的刀……
此后的三天,伶每天都去海边等自己的父母归来。就是在那时,他碰到了同样在海边等待的楪。
“小姑娘,快下来!我们得把这截东西拿去切了分掉啊!不然这么多肉就烂在这里了!”隔壁的阿枫叔对着坐在半截冰鲸尸体上不肯下来的楪大喊道,而楪完全置若罔闻,仍旧在用一把小骨刀试图切下冰鲸身上的一块半透明棘突。呆在下面的村民等得不耐烦了,便自顾自动手用月牙锯开始慢慢分解冰鲸的尸体。
“你在干嘛呢?”伶跳到宽大的鲸尾巴上对她喊道。她抬手抹掉溅到脸上的几滴血,开口道:“你都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们只能长到这么点大,冰鲸却可以有一下就能把我们吞掉的大嘴巴?”
“那这么说的话,独眼蟹又为什么那么小?”
“对呀,要是独眼蟹会想东西的话,肯定也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天天有我们这么庞大的东西去把它们从石头和沙地下挖出来拿去当配菜。”楪抓着好不容易切下来的冰鲸棘突,顺着脊背一路顺畅地滑下来,在伶身边平稳落地。
阿枫叔笑着说道:“但是冰鲸比我们大那么多,到头来也还是给我们做成菜了。”忙着分尸的人群爆发出简短的哄笑,笑完之后大家又默不作声地继续切割那些巨大的皮肉和骨骼。伶听见两个棕胡子大叔说今年冰鲸的迁徙路线改道了,不然也不需要特意去远海狩猎了。
“砺还是没醒吗?”
“没,背上那么大一道口子,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怎么就他一个这样回来了,那其他人恐怕……”
“去去去,少说点吧你,等砺醒过来问问他好了,咱这么瞎猜也没辙……”
第二天砺就醒了,在祭巫亭看到楪站在床边给砺喝水时,伶才知道她就是砺的女儿。半个村子的人都聚在亭子外面议论纷纷,祭巫们努力把人群挡在外面,“砺他才刚醒,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自己的亲人为什么还没回来,但砺自己也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的,至少等他能开口说话了再来问吧!”
为了防止刚缝合的伤口开裂,砺只得趴在海毯床上。伶趁祭巫不注意从旁边的圆窗溜了进去,见到他之后,砺的嘴里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楪赶忙从旁边再拿来一碗水凑到他嘴边。喝完水之后他低声问道:“你是褚的儿子?”
伶点了点头后走到床边,砺努力把头转过来些直视着他,但是背上缠得严严实实的麻布使得他的脑袋最多只能歪过来约四十五度。他没再开口,伶看见几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在地板上。楪手里紧紧抓着一只木碗,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第二天,村里有五户人家窗边的排烟口都升起了有些呛人的黑烟,那是焚烧未归者平日里所穿的兽皮衣冒出来的。伶家里的排烟口却静悄悄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想烧掉父亲留下来的衣物或其他任何物品,学官也从来没有教过他父亲离开时该用什么礼仪。他甚至没怎么流眼泪,但是当每天晚上抱着父亲穿过的宽大兽皮衣躺在床上时,他会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更不知道以后自己一个人每天晚上在这个地方该如何入睡。他感觉仿佛有只独眼蟹在他的身体里打洞,并且用尖尖的六条腿在里面横冲直撞着,心脏经常会感到莫名的紧缩和抽痛。
爸爸只是在海面上迷路了,爸爸怎么会死呢,他每次都能潜到那么深的水底去抓两只宝石一样漂亮的帽贝和刀螺带回来给我玩,他再过两天就会从沙滩上爬上来了,手里还会拿着出海打到的冰鲸的肉……
又四天过后,祭巫在见光之时在村中广场上举办了招魂祭。伶没有去,后来是一个叫阿明的身材瘦弱的小鬼把写着他父亲名字的骨牌送到了家门口。
“你爸爸死了,你怎么连招魂祭都不去?”阿明话音刚落就被伶一脚踢飞到走道上。等在门外楪一个箭步冲进房间把准备扑到阿明身上继续施暴的伶撞飞。
“谁和你说我爸死了?!”伶挣扎在地上爬起来,还想再扑过去时却被楪用膝盖压住肩胛骨而动弹不得。“放开我!”
“砺叔叔是唯一活下来的,他自己都说了,看到那个巨大的东西把尾巴砸在冰鲸身上,连带着船上的人也一起砸碎了……”“阿明,闭嘴!”楪对着在缩角落的阿明大吼一声,本就瘦弱的阿明缩的更小了。
伶挣扎着挥舞的双手垂到地上,楪只感觉到他在颤抖,把他的头别过来才发现眼泪在地上已经积成了小小的一滩水。楪把伶扶起来后,他又像一团没有了骨头的肉软趴趴地滑倒在地上,膝盖磕出血的同时,一声撕裂般的嚎哭也从他喉咙里奔涌而出。
“我还记得当时我在那里哭了半宿,阿明那个憨憨被我搞得不知所措,也蹲在我家门口的地上哭起来。”伶的手指插在罐子里的粉末中摩挲着。楪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那家伙不一直都是那样吗,说话说不好,做事也一塌糊涂,但就是想帮别人。不管过多久都是。我觉得他哪怕是到了远行的前一天也会忘记要带什么走。他还算是我的远房表哥呢,天天被我当小弟一样照顾。”说完这些后楪沉默了许久,伶抬起头来,发现她正幽幽地注视着自己,
“伶……”
“怎么了你这是?”
“我不想远行。”
远处的海面上传来冰鲸潮喷的清脆水流声。
“现在说这事干嘛啊,你不是才刚十六岁吗?人生还有那么那么多的时间可以……”
“最多也不过二十年了吧?!”她把脸埋进手里,不再面对着伶讲话。“村里最长寿的人,是几岁去远行的?”
“阿明和我说过,村志上有写,是三十多年前有个叫坤的,四十岁才去远行。怎么了?”
“我爸爸才三十四岁。我妈妈在生下我之后不到半年就远行了,她当时比我现在还年轻。”楪忽地在浴池里站起来,伶很自觉地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要远行?就因为身体不好或者受了难以痊愈的伤,然后做个什么有造物者召唤自己的梦,就独自要坐着一艘船漂到全是冰山的北海去?这叫什么远行?不就是纯粹的送死吗?”
“你父亲之前有和你讲过吗,山丘附近另一个村子里一个叫澎的人的事情。”伶看着墙壁上楪令人遐想的影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爹痊愈之后去当学官,从古塔回来后第二天就和我讲了,记得很清楚。”
“那我也不多说了。那个人在做了召唤梦后把自己锁在家里拒绝远行,后来等村长去敲门时发现他在不知什么时候死在了自家窗户上,尸体的脑袋还朝向北方。祭巫后来发现他似乎是在墙壁上把自己的脑壳给撞裂开来,而且在那之后还爬到了窗窗台边,但是卡在上面后再没有了力气,血顺着窗口流下来,干掉的血迹海蛇一样长,一大串的黏在墙上。”
“所以呢?”
“远行这个东西……就和我们要吃饭喝水一样,真的是造物者刻在我们骨头里的本能。”
“造物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刻什么不好偏偏刻这个。”伶在影子里看到楪已经穿好衣服了,但还是没有转过头去。
“如果没有办法的话,你要远行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好了。”
楪手上的牛角梳卡在了头发里,她也整个人愣在原地杵了一会。
“…谢谢。”
楪向窗外看去,海面上两艘细长的独木舟劈开波浪向岸边靠近,船头的鲸油灯在波浪中跳动。“我只是不想…自己这辈子就只打猎,捕鱼,随便找个公的结合了之后成天在家里补渔网缝衣服,然后在哪天做梦梦到那个什么狗屁造物者,最后活了跟没活过一样,走的时候还得浪费村里一艘小帆船。”楪抚摸着窗台上一截干裂发白的冰鲸尾骨。“至少在去远行前,我一定要看看比冰鲸还大的巨兽,到底长什么样子。”
伍
最后几颗白色沙砾从缝隙中无声地落下,坐在一节漂流木上的阿明看了看天空边缘正在缓慢下落的光带,再次转动手中的独眼蟹壳做成的沙漏⏳。
伶从崖壁底下的甬道口走出来,阿明对着他挥了挥手中的陶泥板,伶也笑着挥动手中一个圆圆的东西。“阿明,接着!”
“什么?”阿明还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就见到他手上那个圆圆的东西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直向自己的脸飞来。“淦!这是什么?!”他连忙把沙漏和陶泥板丢到一旁,向上伸出手去试图抓住那个东西,“砰!”阿明只感觉胸口被攻城锤砸了一下,便整个人尸体一般直直地倒下去摔在沙地上。
“阿明!你没事吧?”伶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仰面躺在地上的阿明对准他的小腿上猛踹一脚。“滚!这是什么玩意?”阿明这才发现胸口接住的是个圆圆的棕色粗陶瓦罐,封口里漏出的淡绿色粉末撒落在兽皮短衣上。
“楪托我带给你的。可以拿来泡澡。”沙漏滚落在伶的脚边,伶把它拾起来转了几圈,阿明在地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都怪你,这下又得等明天再记录了……”伶把趴在地上的陶泥板一同拾起来,“你这是在干嘛?”陶泥板上画着几排整齐的斜杠。
“记录每天能见光的时间。”阿明把两样东西从伶手里夺回来,小心翼翼地吹掉沾在上面的沙砾。“砺叔叔在十年前就在干这件事,现在他走了该轮到我了。”
“这不该是祭巫干的活吗?”悬崖顶端的淡黄色光带像呼吸衰竭一般慢慢萎缩下去,极光照例在这时候蹦出来给它欢送一般在天空中扭曲飘逸地舞蹈着。
“祭巫要干的活已经够多了,而且很多东西其实还是学官和书者从古籍里挖出来教给他们的。”阿明伸出食指爪子,在陶泥板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
“你们每天记录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过去十年的砺叔叔的记录表明每天见光的时间都不大稳定,但总体的变化趋势是长——短——短——长,暖季的时候普遍较长,最近这两年来又在一直变短,昨天沙漏只转了不到二十次,就一点光都看不见了。”阿明仰头看着空落落的悬崖顶端,黑眼睛里映出两道小小的在跳动的极光。“你在古塔里应该也学过,见光的时间和暖流、雨季还有鱼群迁徙等等都是呈正相关的。”
“我从七岁开始就自己下海捕鱼,应该有将近十年没去古塔里听学官讲故事了。”
阿明一时还没明白伶这话的什么意思,甚至还想问他为什么,但是看见伶那张仿佛被一层薄冰包裹住的脸又马上明白了。“那我先回去了。”阿明附身把沙漏和陶泥板放进草绳包里,然后又转头看了看四周以确认没有东西被落下。
“你回哪里去?”
“古塔,有些资料还得整理。”
“带我去。”伶笑着在背后用双手攀住阿明的肩膀。
“蛤?”
“你不是想当学官嘛?总得学着怎么讲课吧,我今天免费当你学生,给你演练一下。”
“你爪子该磨一磨了,别抓我…今天古塔不知道有没有开放,平日里外人是绝对禁止入内的……”
“带我去。”伶仍旧人畜无害笑着,指尖在不扎破皮的前提下缓缓往阿明肩头的皮肤里深入。
“疼疼疼!我又没说不去,松开啊……”
在村子东边的沙丘上还没爬到一半,伶就瞥见了古塔那如剑般锐利地指向幽蓝天空的尖顶。迄今为止,这仍旧是他所见过的最庞大的物体。“造物者把我们生存所需的知识和指引我们前进的神谕放进这座古塔之中,这座古塔亦是我们在这片幽蓝之海中唯一的灯塔……”来到塔底高耸的青铜色大门前时,前代学官沙哑而细弱的嗓音在伶脑海中徐徐响起。那个学官后来怎么样了来着?是什么时候去远行的……伶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参加过他的远行仪式,甚至连他的容貌都回想不起来。
阿明伸手在没有任何纹路的青铜色大门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座塔已经耸立在这里上万年之久了,却还是没有倒塌,甚至没有被风化掉多少,好像也就是用金属打造的而已,但我们自己用铁矿石铸造的鱼叉和刀子没用几个月就锈蚀的不成样子……”伶顺着塔身往上看去,尖尖的塔顶似乎要戳进幽蓝色的天幕里一样。大门上方一个小窗口里突然冒出一个留着白色蓬松卷发的脑袋,脑袋的主人和伶尴尬地对视了一会。
“柘,开下门,我来整理古籍的。”阿明对着上面的人头喊道。
“阿明,你现在还只是见习学官,带你朋友进来不大好吧?”柘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抬手转动了手边一个方向盘形状的大门开关。沉重的门扉嘎吱嘎吱向两侧滑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厅中央一个约一人高的火炉和四壁上几盏看着就让伶眼馋的鲸油灯。
“抱歉,我不让他碰古籍和古卷就好了嘛,通融一下啦。”阿明抬头对着柘笑着恳求道,一低头发现伶已经跑到墙边向一卷黄铜色的古籍伸出手去。
“啪!”阿明冲过去一记手刀把伶的爪子打到旁边去。“喂,干嘛啊你?”
“先去洗手。”阿明指向旁边火炉下边一个半球形的净手池,“这些古籍都是造物者从数万年前就留下来的遗产,每一卷都是独一无二绝无副本的,说是圣物都不为过,翻阅前一定要……”“知道啦知道啦我去洗手就是了……”伶捂着手腕骂骂咧咧地走到净手池旁,阿明也跟在身后过去仔细地按照七步洗手法把爪子洗干净,放在火炉边烤干之后才带着伶走向二楼。
二楼的墙壁上开了个比伶自家的房间还大的窗子,鲸油灯的暖色光芒和外面投射进来的黯淡蓝光混合成一种冷冷的青色光泽。窗户正下方散落着几张白棹木做的小板凳,伶一屁股坐在上面,险些失去平衡摔倒。阿明从墙洞里拿出一卷卷好的黄铜色古籍,双手捧着放在圆桌上,低声念诵了几句咒语样的话才解开绑在上面的细绳。
“咔啦咔啦咔啦……”伴随着清脆的金属弹跳声,黄铜色的古籍缓缓在桌子上展开,伶的双眼一下被上面刻着的密密麻麻的蝌蚪文和一个造物者的全身像所吸引过去。“咳…咳。”阿明清了清嗓子,伶在旁边的小圆凳上坐得端正得和第一天来古塔的小屁孩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的阿明。被这么盯了一会阿明却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额…啊,从哪里讲起呢……”阿明低头继续把古卷在桌子上展开,似乎想在上面的蝌蚪大小的文字里找出答案。
“有没有搞错啊,才一个学生坐在这里你都不知道要怎么讲?”
“等会……”几滴汗顺着阿明的下巴滴到古卷上,他赶忙抬手擦掉却反而在上面刮出几道划痕。“啊——!!!古籍,我的古籍啊……”其嚎叫之惨痛让人不禁怀疑刚才被是不是他自己脸上被人划了几下。
“把古籍合起来吧。”伶在几个排成一排的板凳上侧卧着,右手托腮,眼睛半眯着看向有些神经质的阿明。“讲故事是要用讲的,声情并茂地讲,你光站在台上念古籍,还不如教小孩们认几个字再让他们自己去看。”
“合起来我更不知道要讲什么了。”阿明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还是把古籍给卷了回去。
“学官,我们族人是从哪里来的?”伶掐着嗓子装出小孩子的声音,身后的尾巴还像学生举起来的手一样高高翘起来。
“我们曾经和造物者一同生活在遥远的伊甸之中。那是片广袤无垠的乐土,除去我们每天都能见到的海洋与沙漠外,伊甸之中还有长满了和古塔一般高大巨木的树林;大陆的边界上有直冲云霄身披银装的雪峰,富饶的平原上星罗棋布着湖泊和沼泽,还有血管般贯穿其间的奔涌河流;有终日被烈焰炙烤的赤色荒漠,也有永远被冰雪覆盖的白色原野……最重要的是, 在伊甸之中,无论何时在哪一个角落,你都能见到光,多到难以计数的覆盖整片天空的光。因为有光,伊甸里的天空在一天中的不同时刻都有不同的色彩,鹅黄,淡金,赤红,亮蓝,绛紫,以及我们最熟知的幽蓝和墨黑……”阿明不知不觉自己讲得入迷,转身在墙上垂下的一堆绳结中拉了一下,呼啦,一张半人高的海狼皮卷轴自上而下在墙上摊开,上面画着一个规整的球体,球体表面散落着几块皮藓般的不规则斑纹。
“学官,这就是我们和造物者曾经居住的伊甸?”伶在椅子上坐起,爪子指向狼皮卷中央的球体。
“没错。”
“伊甸里面那么多光都是哪来的呢?”
“一个叫‘太阳’的东西。”阿明把先前合起来的古籍再度打开,上面又画着一个球,但是球体的边缘有一圈沙漠兽鬃毛一般的不规则突起,伶看了好半天才明白那画的好像是火焰。
“‘太阳’又是什么?”
“一个漂浮在虚空之中燃烧的巨大火球。比这个伊甸还要巨大出百万倍。就像火堆给予我们温暖一样,太阳的身影每天都在伊甸的天空中自东边升起西边落下,给予大地上的所有生灵以光和热。在伊甸之中,太阳的光是驱动一切生灵和物质运动的最原始的能量。水的流动,风的呼啸,海的涨落,乃至生物体内心脏的跳动,都来源于太阳。”
“为什么造物者和先祖要离开伊甸那么美好的地方?”伶边问边看向古塔外面凄冷的沙地,刚归航的渔民站在沙滩上,盯着船舱里几条瘦小的四目鲳摇了摇头。
“因为‘太阳’熄灭了。”阿明又拉下来一副挂画。画面上方是个被线条锋利的冰裹得严严实实的球体,球体下方是几艘细长的帆船⛵。“没有光和热,乐土就变成了冻土,伊甸变成了没有生命的白色炼狱。造物者们造出了巨大的天舟,带领着我们的先祖在漫无边际的星海之中漂泊了上万年之久,才找到现在我们所立足的这片新的乐土。虽然没有过去的伊甸中那般终日拥有普照的阳光,但大地与海洋却已经足够温暖。为了在这里更好地生存,造物者赐予了先祖强健的体魄。这本古籍上有记载,过去在伊甸中生活时,不论是造物者还是先祖,都不具有在水中呼吸的能力……”
“这玩意只是辅助呼吸,你要是真在水里泡一天照样得死。”伶下意识摸了摸耳后的鳃,对着阿明说道。阿明则似乎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转身自顾自对着画上面的几艘帆船说道:“造物者们也曾经在这里试图重建伊甸,在先祖的帮助下,他们曾经在遥远的北海上建立起一座山脉般巨大的城市。但是……”又一副挂画哗啦啦地展开,画轴直愣愣砸在阿明头上。阿明捂着脑袋走到旁边,指着画中的两个月亮继续说道:“数千年前,白月和红月曾经同时出现在空中,掀起的巨浪几乎将整座浮城吞没,更糟糕的是,海啸还未退去,一股锋利的寒流便紧随其后,浮城被就此被永远冻结在漫无边际的北海冰原中。”月亮下面的巨浪被画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的轮廓。
“劫后余生的造物者们带着先祖来到这片海岸定居下来,留下了这座古塔和古籍之后自己则再度踏上了前往星海的征途。在离开之前,他们还告诫先祖,万年之后第二次双月同天到来之时,他们便会再次降临。”
“那什么双月同天还会再来一次?”伶一下蹦起来跳到挂画前面,椅子乒乒乓乓撞在一起后多米诺骨牌般相继倒下。阿明赶忙拉动拉绳把挂画相继收回去。“你慌什么?预言而已啦,你和阿枫叔他们在出海捕鱼之前去让祭巫算命,不是就属你最不信祭巫的吗?就算是真的那也还有上万年才……”
“造物者不是神,他们照样会因为灾难而四处流离,如果他们不回来,那么灾难降临的时候我们岂不是只能等死?”
“你说得对,造物者不是神,造物者们自己也相信自己是另一个造物者所创造出来的。但是古籍里面说,造物者的造物者从没放弃过造物者,让他们在一次次的灾难中都劫后余生,我们也不会这样被造物者所放弃……”阿明正想拉出下一副挂画,且发现伶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仿佛要从身上挖出来什么东西一般。
“怎……怎么了?”
“你刚才讲的那些东西,我在小时候可从没听学官或祭巫讲过。”伶伸手把桌上的古籍往后摊开了些,但很快发现上面的字没几个是他认识的。
“学官和祭巫的活可不止背古籍和观星。”阿明转身从墙洞里又掏出几卷青灰色的古籍。“你应该知道吧,沙丘背后的矿洞里挖出来的可不止石头。塔里的古籍都是用造物者特意用我们的文字写好的现成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被我们读完。除此之外,和祭巫一起撰写留给后人的古卷也是……”
“咔啷咔啷……”厚重门扉内的金属部件的粗糙摩擦声在古塔里回荡开来。阿明从窗口伸出半个身子去往下看,“是河口部落的人,好像是来交换古籍的。”
“这玩意还能交换的?”
阿明没有理会伶的疑问,转身自顾自兴冲冲地跑下楼梯,其间还差点被绊倒了好几次,伶在后面看着他跌跌撞撞又兴高采烈的背影,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在海滩上看见老爹扛着条半人长的大鱼回来时,自己也是这样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两名河口部落的学官背着高耸的古籍站在古塔前一动不动,门扉打开后古塔内温热的气流掀起了他们身上打满补丁的麻布长袍。河口学官们才刚脱下兜帽长出一口气,就瞥见一个精瘦的棕眼睛年轻人从楼梯上连跑带跳地向自己冲来,二人都本能地伸手护住身后的古籍。
阿明冲到他们面前一个急刹车,脚下扬起的灰尘悉数拍打在本就不干净的长袍上。“二位远道而来幸苦了,赶快进来喝点水吧,皮肤都干裂成这样了,等下泡个澡再走吧?”
“不用不用……”
“大家都是学官,一家人还客气啥,先进来坐会。”阿明二话不说直把两人往火炉边的桌子推。
“那个…咱还是先把古籍放一下吧。”身材高瘦的学官板起一个笑脸,轻轻推开了阿明热情的双手。
“啊,对对对…我怎么连这都忘了,你们先坐会吧,这次背了这么多古籍过来?我帮你们拿下来。”阿明抄起河口学官身后那堆比他自己还高的古籍,他似乎忘记了这些东西全是金属铸造的,重量远远超乎想象,不出三秒就失去平衡向后倒去。站在楼梯口的伶下意识闭上眼睛,“砰——哐啷!”阿明坐在满地的古籍里揉着屁股,古籍的红铜外皮上映出些许炉子里的跳动火光。“痛死了,啊!这个古籍的边怎么都被我摔凹进去了?!实在抱歉……”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捡起三卷古籍然后又手滑弄丢了其中的两卷,河口学官们短暂对视了一眼,而后也起身帮忙捡古籍。伶大致可以揣度出那短暂的对视中所交流的内容了。
“今年海崖部落的新任学官……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亚子。”
确认在桌子上整齐码成三叠的古籍一卷都没少,阿明长出一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呼…敢问二位学官怎么称呼?”
个子稍高些眼角有白斑的那位开口道:“我叫镝,旁边这位是陇。”边上的陇没有说话,只是挠了挠满头蓬松红藻似的乱发,冲阿明憨厚地笑笑。
“幸会幸会,我是阿明,是新……”
“话说砺学官不在吗?”陇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环视四周之后说道,阿明拿着两个粗陶茶杯的手停在了茶壶前。“他…他远行去了。”蜜果茶甘甜的芳香随杯口升腾的热气在古塔中蔓延开来。
“啊?我记得他也没多大年纪吧,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二人接过阿明递过来的茶杯,布满细小皲裂痕的双手在粗陶杯上轻轻摩挲,伶此时才发觉河口部落人的肤色和那里特产的棕陶泥几乎一模一样。
“要是来早一点就好了。”镝仰头把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陇瞥了眼这家伙上下耸动的喉结,沉默地把自己手上的杯子递过去。趁着镝在喝第二杯茶的当儿,陇开口道:“以前我们俩都没少受砺学官的照顾,有时候他亲自送来的古籍也是他自己留下来帮我们解读抄录的,甚至说整个部落都受他的恩惠也不为过。
“三年前我们在地穴里找到一卷游猎部落留下的星图,上面的符文连祭巫也看不懂多少。”镝把两个空了的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后接着陇的话头说道:“我们只能看懂上面画了两个月亮,月亮下边还有一截鱼骨头。当时刚好砺学官带着他女儿来这边换古籍…”
“带着女儿跑去那么远的地方?”阿明拿起茶杯,站在茶壶前暗自苦笑了一下。
“对啊,我看见那女娃的时候人都傻了,才十二三岁吧应该,就和我现在坐着差不多高,背着一堆比她自个儿都高出半截的铜古卷站在河边。我问她是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她说他爹走得太慢,自己就先过来了…那孩子长得是真标致啊,现在应该也有十六七岁了吧?刚好我儿子今年也十六了,要是能给我家当儿媳该多……”陇正讲到兴头上手舞足蹈之时,镝冷着脸拍了下他肥厚的大腿。陇及时刹住车,继续说道:“扯远了…当时砺学官花了三天把古卷上的内容全都破解了出来,那上面说的是六百年前的一次双月同天。”
伶前一秒还笑得乱颤的身体当即像被冰封住一样一动不动。
“双…双月同天?”杯里的茶水溢出来,把阿明的双手结实烫了一下。“双月同天不是在所有部落的古籍里都…等等,双月同天不是一万年前的吗?如果六百年前也有过的话,为什么我们部落的古卷里都没有记载?”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们部落的古卷里也没有。根据砺学官解读出的内容,那是六百年前白狼部落途经大漠西南边的沼泽地所见的,而且持续时间很短,我们处在大漠东北面,又有山脉阻挡,看不见才是正常的。”
镝在桌子边蹲下,“当时情况差不多是这样,红月是满月状态,而白月则只有一轮月牙,两个月亮都紧贴着地平线升起,”他把左手比成一个⚪,右手食指弯曲成钩子状,两手紧贴着桌沿缓慢抬升。“就像这样,从东西两侧同时升起,但是没有升多高,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下就落下去了。在双月重叠的那一瞬间,地平线之下跃起一条巨大到似乎可以吞掉月亮的只有骨头的蛇尾鱼……”
“哐当!”
三人不约而同地朝传出巨响的楼梯口看去,一路滚下来的伶皱着眉头站起来,发现三人都在沉默地注视自己时,只好尴尬地伸出手打了个招呼,“你们好…”
陇:“这位是?”
阿明:“这是我朋友。”
镝:“他也是学官?”
阿明:“不是,他只是刚好在……”
二人当即从椅子上站起来,背起装古籍用的木架子走向旁边的藏书室。“无关紧要的事情说太多了,差点忘了正事。阿明学官,带我们去挑一下古籍吧。”
“啊…好。”阿明转身瞥了眼楼梯口,伶对着墙壁吐了口沫,便自顾自走回到二楼去了。
“有空记得再来啊。”阿明对着已经走到沙丘边缘的二人挥动手中的尾羽笔,镝和陇也转身对阿明微微颔首,二人戴起宽大的兜帽便走进了枯木林。
“那两个家伙怎么回事啊?”伶趴在桌子上,用手爪轻轻挑开一卷崭新的铜皮地图。“这是学官之间约定俗成的,尤其是在讲述一些比较颠覆认知的古籍或古卷时,不能有除学官之外的人在场,甚至祭巫也……”
“可惜我还是听到了点。”展开小半截的地图又被伶用食指弹了一下,便又咔啦咔啦地卷起来了。“你手上那把笔是砺叔给你的?”
“这个?”阿明把手上的笔插进桌上用冰鲸脊椎骨做成的笔筒里。“这是刚才那俩人给我的,说是砺叔丢在他们部落里。”
“离那东西远点……你想知道的话,过阵子去问阿明。”
砺那张精瘦的脸庞浮现在伶的眼前。
“阿明,你们刚才说到的那个只有骨头的蛇尾鱼是什么?”
“不知道。”阿明用指尖抚平尾羽笔上异军突起的几根毛。
“这也是要对除学官之外的人保密的?”伶的半张脸藏在成堆的古籍背后,冰蓝色的左眼冷冷地注视着阿明。
“你怀疑我?”笔筒被阿明失手打翻,蛇尾鱼牙制成的笔头和尾羽笔像被笔筒呕吐出来一样撒了一地。“你们一个一个最近都是怎么回事 ?先是楪有点不太正常,今天你居然也……”
“行了,阿明学官。”伶弹射一般从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桌子上成堆的古籍山体滑坡般崩塌下来。“那就等你想起来了再和我这个破打鱼的讲吧。”
“伶,你…”阿明下意识对伶已经走远的背影伸出手,但很快就焉了似的无力地垂下来。伶在古塔的大门口迟疑了一会,晃动的尾巴尖蹭起一团沙尘,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向古塔东边的海崖。
陆
海浪在沙滩上粉碎成细小的白沫,轻轻拂过伶的脚面时,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细沙被海水裹挟着流走。他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高大海崖,此时上面没有几个崖洞亮着灯,在见光前莫约一小时之内几乎所有人都在沉睡,而在见光前又会不约而同地准时醒来——简直就和在脑子里刻了一个滴漏钟一样。在过去的数千年里,海崖都一直耸立在此,崖洞里的灯光不断亮起又熄灭。在万年以后这个海崖还会这样沉默地站立在这里,承载着不断亮起熄灭的灯光吗?还是说也会像自己脚底这些细沙一样被海水裹挟着带到大洋的深处去……
风撕扯着伶身上的兽皮短衣。不论答案是什么,那对于我来说都过于遥远了。停止了对海崖和细沙的思考后他转身向海中走去,海水没过头顶时一股安详与寂静缠绕上他的身体。
“要是没有了海崖,干脆就住在海里吧,反正我们应该原本就来自大海…”伶伸手拨开耳后的鳃盖。“造物者赐予我们精巧的耳鳃,使我们…”祭巫那喉咙里含着一堆沙子般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
“造物者造物者造物者,什么都™的是造物者……”
沙漠鹿的四只蹄子仍在奋力地刨土,但最多不过把身下的沙子扬起来溅到这个压住自己的恶魔的脚上。一条并不粗壮的手臂却巨蟒般紧紧地扼住沙漠鹿的脖子。“乖,别动,很快就好的,就一下,一点都不痛……”楪左手的骨刀轻缓地滑向它的颈动脉,嚓,只轻轻一下,如泉般的鲜血喷溅在沙地上,很快就被沙子给吸去不少。
“呼——不枉我一天一夜没睡跑来这里逮你。”楪把沙漠鹿尚且温热的尸体翻了个面,拔下插在它背上的长枪,倚在旁边的巨石下长出了一口气。
一只赤足鹰高声尖啸着从枯木林中飞起,鲜红的尾羽划过被墨色云层紧紧包裹着的天空。
“今年的雨季来的有点晚啊…”楪捻起一把细沙,轻轻抹去骨刀上残留的星星点点的血迹。“沙沙沙……”身后的石缝里钻出只仓皇逃窜的独眼蟹,楪几乎出于本能地一巴掌盖下去,被囚禁的独眼蟹用两只无力的小钳子挠得楪手上的老茧怪痒痒的。
“楪,打猎回来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帮我带两只蟹回来当下酒菜?”每次打猎路过古塔时,砺总会准时从窗口探出身子,脸上叠着半真半假的笑冒出这么一句,那样子完全和对村子里的漂亮小姑娘吹口哨的二流子没有区别。楪的手不自觉地松开,看到一线生机的独眼蟹急忙从手掌下窜出,不出几秒就消失在沙地上。估计他在十来岁的的时候就真会干出这种事吧,即便在远行之前也还是会偷偷把楪藏好的酒从柜子下面翻出来喝两口,不管怎么看这人都不像是个当爹的料……
“沙沙沙沙沙沙……”沙地和石头上的摩挲声好似十来天没洗头的人在挠头般密集,成群的独眼蟹从石缝里涌泉般前赴后继爬出来,楪吓得跳到旁边正在慢慢冰冷下去的沙漠鹿尸体旁,中途还从头发里抖落两只漏网之蟹。“怎么回事?”楪拔出沙地上的长枪,紧紧握在手中。
“砰——”沙地尽头成熟胴体形状的起伏丘陵之后传来一声沉厚的打击,楪只感觉这一声巨响的震动顺着沙子电流般传遍自己的身躯,带来一股极具压迫感的战栗。
伶在海中蜷缩着身体,像个胎儿一样抱住自己的膝盖,任凭海流把他带往不知何处。“咚——咚-咚——咚……”他猛然睁开眼睛,海底传来比冰鲸的心跳还有力的沉重闷响。伶转身往海床游去,双手轻轻按在漆黑的礁石上。
这心跳般的声响是从大陆西南边传来的。
阿明贴在大理石桌面上的下巴被震动的余波振得酥麻。他睁开眼睛,手边的兽皮卷和先前一样空空如也。“嗯…什么东西在震?”
“当——~~~~~~”整座古塔像被人当钟给人用圆木锤砸了一下,嗡嗡的金属回响几乎要把阿明的耳膜撕出个洞来,笔筒里的尾羽笔散落在火炉旁。“怎么回事啊?地震?”阿明附身拾起笔筒,一股蛋白质灼烧的浓烈臭气钻入鼻腔。他顺着烧焦味的来源看去,尾羽笔上一团漂亮的橙红色火焰正兴高采烈地跳着舞,阿明呆滞的双眼里也映出两根抽搐的火苗。
同样被震动吵醒的枫打着哈欠走向声音的来源,经过古塔时他听见漆黑的窗口背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咚…咚……咚……——”墨色丘陵之后那个巨大的身影平稳地自北向南走过,楪的呼吸都仿佛被它巨大的脚底踩住了,即便离丘陵有至少上千米远,那个身影看过去却像是从窗边无意间路过——前提是那个窗棂是百米高的丘陵。楪手中的长枪掉落在沙地上,双腿不受控制地带着她走向那个身影,但它的身影很快就被一座凸起的石峰给遮挡住,沉重的足音也明确告诉她,它在逐渐远离这里。
伶拎着一条半大的白剑鱼走上岸,刚从水里露头就瞥见海崖下黑点般零零散散的人群在往沙丘的方向走去。他抬头看了看墨黑的天,是到出光的时间了吗?现在这个天气就算有光也看不见吧。但是他们都往沙丘那边走干嘛?伶把鱼挂在自己的船旁边,而后跟随着仍旧睡眼惺忪的人群走向那里。
枫把脚踏进眼前的这个足有一米深的方形坑洞里,几个渔民手拉手在边上排成一排来测量长度,一二三四五六七……阿枫自己也站过去,这个坑有八人长四人宽。
几个小孩在坑里跑的正欢,站在坑边的渔民却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
“爹!这个坑比我们家的浴池大好多好多啊!全村的人在这里泡水都够了吧?”阿枫的女儿跑过来拍了拍她爹的膝盖。“嗯…是啊。”
伶来到坑边,看着如同工匠用泥刀所砌的边缘平整方正的坑洞,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放屁,村子里一千多人,这一个池子怎么泡的下?”另一个白毛小孩拍了拍阿枫女儿的后脑勺,然后就跑到自家老爹的背后躲灾去了。
“加上那边的那些应该够了吧?”伶指向不远处矿洞前的卵石地,众人才发现在近百米之外有一个同样大的方形大坑。伶跑到那个坑边上,发现再百米之外又有一个,再百米之外还有一个……伶就如追随猎物的脚印般一路跟随着方形大坑往沙丘的方向走去。一,二,三……十一个,再往前就是横亘在荒漠边缘的海狼峰,裸露在外如同海狼脊背般的石头山顶背后漫出一缕淡黄色的光。伶这才发现,这些巨大脚印的制造者是在往光的方向奔去。
阿明从黏糊糊的羽毛灰烬中抢救出来一截焦黑的笔头。“呼……”正当他感慨“至少最珍贵的鱼牙笔头还没坏”时,脆弱的中空笔头便在他手上喀嚓裂成两半,一把不及指头长的黑铁柄钥匙叮当掉在地上。
阿明透过钥匙柄后的圆环去注视着炉子里的火苗,远行时祭坛上的篝火里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在耳边徐徐响起,一并回想起的还有当时砺把笔递给自己时的表情,并不是阿明所期待的“我把女儿放心交给你了”的释然,微皱的眉头和略带哀怜的眼神更像是在说“拜托了”。
“这才是你想拜托给我的东西?”阿明自嘲地笑笑,抓起钥匙走向堆满箱子的地下室。
楪躺在石峰下的脚印里,呼啸爬过石峰的云层里传出可以撕扯开天空的雷鸣。祭巫说那是古神在乌云铺就的路上驾着马车轰轰驶过的声音。楪此刻却觉得雷鸣温柔得如同部落里没成年的小姑娘在捶胸口,至少和自己刚听见的足音相比是这样。
她感觉到皮肤上降下几丝冰凉的触感,一滴雨水不偏不倚砸进眼睛里。楪闭上眼睛,右手无力地举向天空。此时如果有人从不远处路过的话,就会看到一只手从地里长出来。躺在一旁的沙漠鹿沉默不语,任凭雨水逐渐打湿蓬松的白毛。
柒
祭巫缓缓张开树枝般的枯瘦手掌,指缝间漏下几缕白色的细沙,在海狼皮地图上为几座充当沙丘的凸起增加了点高度。
架子上的赤足鹰“呀——”地长嚎一声,腾起双翼扑棱棱飞到祭巫身后顶着头骨的杆子上。
伶站在祭巫亭的门口,手里拎着昨天刚抓的白剑鱼。雨水从尾巴尖和头发上淌下来,在脚下积成一滩。祭巫抬头瞥了他一眼,而后继续把沙子均匀撒在地图上。“稀客啊,进来吧,鱼就免了。我不爱吃剑鱼。”伶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鱼挂在墙上,便在祭巫面前的地图旁跪坐好。
“我想您替我占卜一下。”
“吃吧。”祭巫递过来一盘盐腌的独眼蟹,咸腥的味道刺得伶鼻头紧缩。见伶没有动手拿来吃,祭巫自己先抓了两只塞进嘴里咔哧咔哧嚼起来。
“占卜?你至少先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呸!”一截干硬的蟹钳被吐在地上。
伶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硕大的海狼皮地图,上面事无巨细地标注出部落里的各个场所,船坞,粮仓,广场,祭巫亭,在海崖西边的古塔处真就摆了个黑铁的小塔。海崖背后就是用几捧沙子堆出来的沙丘,祭巫的食指和中指交替着在沙丘上行走,伶看了好久才发觉这是在模拟出那个巨物的行进路线。它从北方来,一路直往海崖前进,却在距部落不足千米的地方突然调转方向,跨过海狼峰往西南边走了。伶一想到这东西只差几步就把部落给整个踏平,尾巴上的毛都根根耸立起来。
“它是什么?”伶问道。
“降神。和造物者一样从伊甸来到这片乐土的降神。和我们一样在等待造物者的再次来临。我就知道这么多。所以你想占卜些什么?”
本想岔开话题的伶愣住了,为了掩饰尴尬便低头从盘子里也拿了只蟹出来啃。
“你又想要我帮你占卜,又不肯说要占卜什么,难道你就想我帮你预知未来?我他妈不是造物者。”祭巫虽然是笑着说出这番话,但伶可以明显看出他的表情里写着“你多半是有点大病”。他从嘴里吐出一截蟹腿,放在地图上的脚印消失处,也就是海狼峰的后方。
雨水从祭巫亭的四角淌下,滴水不漏地掉进下面的几口水缸中。祭巫身后两根木杆子上的头骨和头骨上的赤足鹰都无言地注视着这个在雨天突然闯入的来客。伶小心翼翼咽了口唾沫,祭巫那深陷眼窝中的一对绿眼睛紧盯在伶脸上。火盆中的火苗被风撕扯得左右摇晃。
“有些事情我不说你应该也清楚,”祭巫转身把挂在墙上的赤足鹰尾羽帽取下,随后又拿来一个画有三只眼睛的陶土火盆,“我们族人只要超过三天没泡水,死得会比冲到沙滩上的水母还惨。”
“这种事我小时候在古塔里就听过很多遍了。”伶边说边扯下两根头发和一根尾巴上的毛递给祭巫。祭巫把这三根毛拧成一股,在火舌上轻轻一过,烧焦的碎屑撒入旁边的水杯中,而后对着漂在水面上的灰烬低头沉思良久,伶也试图从那些东西中看出点什么门道来,但是再怎么看那些也只是几点黑糊糊的灰烬罢了……
“右手。”祭巫又把身后顶在杆子上的发黄人头骨放在面前的地图上,伶的右手手背被他按在那个头骨冰冷光滑的天灵盖上时浑身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有什么好怕的?”祭巫笑着用指甲在伶掌纹中游走。但很快那笑容就融化在满是皱纹的脸上。伶抬手抹去脖子上渗出的汗珠。
“你是打算一个人去吧?”
伶轻轻点头。被按住的右手上也渗出些冷汗。
“一人去,一人归。”祭巫把他的手松开,头骨、火盆和尾羽帽被一一放回原处。站在头骨上的赤足鹰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造物者不会指引自愿去迷失的生灵,不愿相信造物者之人,远行之时也无法得到指引,魂灵会化作陨星在冰冷的星海中漂泊,直至湮灭。”祭巫对着墙上的造物者神像叹了口气,低声继续说道:“但是你会回来的。”
“万分感谢,愿造物者护佑您。”伶在地上躬身跪谢道。
“你要记住……”祭巫转过身来想再多说几句,却发现伶不知啥时候就已经没影了,敞开的大门外飘进来一阵带着雨水气息的风。
“…算了,你也不会记住的。”
“啊——……”赤足鹰张开翅膀,但却没有飞起来,只是对着外面的狂风暴雨无力地干嚎一声。
捌
骨刀,兽皮衣,止血药,打火石,长枪,还有之前捡的燧萤石,楪送的那些绿色粉末也带上,说不定有用……伶把东西一样接一样塞进面前的布袋里,清点完毕后“嘶”地一声拉起拉绳。
“你就这么急着去送死吗?”
阿明提着一个木箱站在门口,伶转过来看了看他,没有回话,只是把袋子又拉开,从旁边的墙上拿下几块鱼干胡乱塞进去。“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我听祭巫说了,你到底想干什么?顺着那个巨人的脚印往前,往不知道有多大的荒漠里走?你觉得自己能在脱水而死之前追上它?”
“不完全是。”伶把桌上陶壶里仅剩的几滴水喝干净,拎起满满当当摇晃的布袋就往外走。
“走之前至少先告诉我你这是想干什么,这样等到你葬礼的时候我还能帮你美言几句。”阿明的手臂横档在门框上,伶放下布袋叹了口气。
“那个巨大的玩意是往光的方向走的。”
“所以呢?你觉得自己跟着它就能看到出光的地方?”
“祭巫说那玩意是降神,是你最喜欢的造物者的眷属。跟着它总没那么容易迷路吧?”伶把手中的鲳鱼干扯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阿明,后者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接了下来。
“伶,为什么你……”
伶扳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模仿祭巫的粗哑嗓音说道:“趋光是造物者刻在大地与海洋中所有生灵骨头里的信条,是唯一不可磨灭的神谕……”接着又迅速切换回自己的声音:“阿明,你说啊,这个造物者既然把趋光这个习性刻在我们的骨头里,在每天出光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自己醒来,却又只给我们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光……”伶的右手食指拇指相互摩擦着,在阿明眼前左右晃动。“像你从指缝里洒下来的被蚂蚁捡走的糖一样少。而且,我们明明知道光就在大陆的那边,却被世世代代只能被囚禁在这片海崖里面,部落里出生到远行都没离开过海崖的人可不止一个吧?”
阿明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伶便把手指指向他,“你是学官,至少还能不时去几十里外的河口部落看看是吧?除此之外呢?我们还能去哪里?幽蓝的天空,雪白的荒漠,墨色的深海……所有地方都是笼子门上的铁杆。我们只能在笼子里捕鱼、吃饭、繁衍,直到哪天远行到一个从来没有人回来的地方。我只是想把手探到笼子外面,看能不能摸到什么,不管碰不碰的到,我都会很快把手缩回来。就算这样你还要阻止我吗?”
“伶……”
“咔哒——”阿明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一股刺鼻的霉味从木材中缓缓爬向整个房间。箱子里紧凑地放着两卷干裂发黄的兽皮卷,以及一截黑乎乎的树枝样的东西。阿明把那个“树枝”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拎起来,说道:“你说得对,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上一个这么想并且付出实践的人,现在就在这里。”
那是一截干瘦发黑的手,四根手指蜷曲的样子让人不禁感觉到它是如何挣扎着死去的。
“这是……”
阿明把手放回箱子里,转而拿出两捆发黄的兽皮卷,在地面上缓缓摊开。其中一卷是地图,上面用血迹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伶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另一卷则密密麻麻爬满了伶也不认识的蝌蚪文。
“这些是砺叔用游牧部落的古文写成的。他知道部落里除了我和他外不会再有别人认识这些文字,但还是把这些东西锁在一个箱子里,箱子的钥匙被他藏在尾羽笔里面,到远行那天才交给我。”
“这上面写了什么?”
“先行者的故事。”阿明在地上盘腿坐下,用手指着地图说道:
“三十年前,也是在雨季刚降临的那一天,部落里的几个壮年人驾船前往北海捕猎冰鲸。他们跟随着冰鲸群航行了三天,第四天终于见到了一只落单的半大鲸。他们正准备用鲸叉解决它时,有人看到远处海面上飘着成堆乌压压的的东西。半大冰鲸趁众人分神,潜入海底逃走了。船驶近时,他们才发现那些乌压压的就是此前跟踪了三天的冰鲸群,硕大的尸体七零八落,仅有三只是完整的,其余的冰鲸看起来都像被海狼撕成几段的小鱼块,滑溜溜的肠子漂的整片海域都是,前后伸长了百来米。
“众人准备驱船返航时,发觉海流和风在把他们往南边带,而且速度比划船时还要快上几倍,让冰鲸来拉船都没这么快。此时远海袭来一声浪涛般的巨响——似是冰鲸的鸣叫,但是又嘶哑深沉的多,有人说自己看到了一截鱼骨飘从海里漂出来……”
“鱼骨?”
“你可能猜到了。就是那个东西,它从水下一跃而起,但是和之前河口部落的学官说的又不一样,不是蛇尾鱼骨头的样子,而是头上带角的冰鲸的骨架,但是它比冰鲸要大上几十倍,手掌一样的胸鳍骨只往下一拍,众人前一秒只觉得遮天蔽日,后一秒船就崩裂开来,所有人都飞了出去。
“记录下这些事件的先行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海滩上。海滩后是一片森林,和我们见到的那些枯木林不同,那里的树木长有淡黄色的针状枝叶。先行者进到森林中猎杀了几只赤足鹰充饥,他本想用树干造一个筏子,想办法回到村子里。但是等到他看见森林上升起的光芒时,他决定往见光的西南边前进。
“每前进十几里,先行者每天见到光芒的时间就会延长一些。在一片只有鹅卵石的荒漠上,他看见了几个抬手就可以触及天穹的巨大身影,那些身影也在往光的方向前进。
“先行者跟随着它们的步伐,经过数日的跋涉之后,他终于追上了这些身影——此时他才看清这些它们的身体是由钢铁所锻造,每次移动脚步捶打大地时,方圆几里都回荡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钢铁巨人走入了一片荒漠,先行者此时已经严重脱水,他在失去意识之前,爬上一座石山,看见巨人们在地平线的边缘纷纷停了下来。随后,他看见了无尽的光芒从地平线之下接二连三地奔涌而出,就像涨潮一样,把整片大地,荒原,石山,远处的森林,以及站立在地平线边缘的巨人,都给披上光亮……”
阿明站起来手舞足蹈地在火炉边讲得兴起,伶呆坐在地上,这个平日里弱不禁风的家伙此刻被炉子里的火光照耀得那般高大。
“无尽光芒…也就是说他看到光了?”伶突然伸出双手抓住阿明的兽皮衣,后者一脸嫌弃地跳到一旁,继续说道:“我还没讲完,后来先行者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一阵潮湿的夜雾让他得以多苟延残喘一点时间,他在近旁的森林里杀了几只小兽,并且把自己的见闻用血写在兽皮上。他凭着直觉往北边行走,最终倒在了距河流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后来两个河口部落的猎手发现他时,他已经被野兽吃得只剩下了一点上半身和半截手臂,好在写下部分见闻的兽皮和一张粗略的地图都没被损坏。
“河口部落的人把兽皮和那段手臂一直保存在村中的祭巫亭里,直到几年前砺叔前往他们那里帮助解读一份陈年古卷,和祭巫聊天时他才得知此事,并且把先行者的遗骸和兽皮带回古塔,锁在地下室里……伶,你干嘛呢?”
“嗯?”伶取下墙上一个空荡荡的水袋,躬身把水缸里的水一瓢一瓢舀进去。“看来水还是得多带点……怎么了阿明?”
“所以我说了这些你反而还觉得更有动力了?”木箱子被砰地合起,几块木屑飘落在地上。
“阿明,我知道你可能终究没法理解我,”咕嘟咕嘟摇晃的水袋被一并塞进包里。“但是,就算我求你了,让我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一回,或者死一回,你今天把我留在这个海崖,反而是真正杀死了我…我没法像你们那样对什么造物者顶礼膜拜,在我眼里他就像一个把孩子丢在家里然后一去不返的混蛋老爹……”
“什么叫终究没法理解你?!”可怜的木箱被阿明踹倒在一旁,干瘦的先行者手臂掉出来滚到桌下。“伶,你永远都这么自以为是,以为所有人都不理解你的想法,觉得自己一直与众不同…是,我在十二岁的时候也天天觉得,好像天上星星都在围着我转。你以为那些事情只有你自己思考过?我天天在古塔里面翻阅古籍和古卷的时候,思考最多的就是这些问题:我们为什么只能被囚禁在这个荒凉的地方,等待那个什么双月同天降临……我不是喜欢造物者,而是除了相信他们之外,我们别无选择。”
鲸脂球在炉子里被烧得噼啪爆裂开来。伶攥紧了手上的袋子,走到阿明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但是,今天让我最后自以为是一次吧。”他走进了昏暗的甬道后,阿明盯着地板,双手握拳,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别去告诉楪,这是我最后要拜托你的事了……”
伶侧过身瞥了阿明一眼。
“太像了,‘我只是不想…自己这辈子就只打猎,捕鱼,随便找个公的结合了之后成天在家里补渔网缝衣服,然后在哪天做梦梦到那个什么狗屁造物者,最后活了跟没活过一样,走的时候还得浪费村里一艘小帆船。’,这些话她不知道在我面前也说了多少遍,今天居然也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她要是知道了,保证会跑得比你还快。我不想连她也失去。伶,今天在我这里听到的话你就忘了吧,自己找个时间出发,别让人发现,我们会等着你回……”
“两个大男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腻歪啊,等着你回来这种话都讲的出来…”楪把腿横档在过道上,拦住了伶的去路。
阿明伸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这么巧啊,楪,我们刚才……”
“我都听见了,谁让你说话这么大声。你是不是忘了我就住在伶斜对面?”
伶转身向阿明投去一个凄惨的眼神。“兄弟,我救不了你了。”
“那刚好,我也才把东西收拾完。”楪拎起脚边鼓鼓囊囊的兽皮袋。“阿明,谢谢你讲的那么多情报。伶,我们走吧。”
“欸?”
二人还没反应过来,楪跳动的修长身影就从甬道口的燧萤石旁消失了。伶扛起袋子紧随其后,阿明才刚一迈步就被门槛给结实地绊倒。“喂!别跑啊!你们就那么想去死吗?”阿明趴在门槛上看着伶的身影也逐渐远去,一股巨大的绝望压得他动弹不得。
打了几个补丁的船帆刚一升起便被海风给灌满,伶解开绑在石柱上的缆绳,船便晃晃悠悠地从U型的港口漂出,但还没漂几米就被停住了,站在船尾的楪险些摔倒。伶揉着在桅杆上磕出的包,起身向后看去,阿明站在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抓着缆绳不放,被海水打湿的墨黑头发遮住半张脸庞。
“楪,别……别走…”
楪伸出手去把阿明脸上的发丝拨开,“乖,听话。我又没说不会回来,你在海崖里面等着我们就行了”
“你们两个都死了的话,我也没必要活了!”阿明假装凶狠地把楪的手打到一旁,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咬在后边的伶身上。
海风拽着帆船往海里前进了些许,阿明手一滑跌倒在水中。楪趁机把缆绳卷起来在桅杆上挂好,阿明从海里站起来,眼睛没有再看着他们。
“都滚吧,你们都™去死吧!死了也没有人会记住你们!”
船只很快开到了已经听不清阿明的谩骂声的地方,伶看见他最后还是吼累了,转身拖着步子离去,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落魄的水渍,就像只掉进海里刚爬出来的赤足鹰一样。
“那家伙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我们现在该关心关心自己了。”楪把点燃的鲸油灯挂在桅杆上,但是也仅仅照亮了三人长的甲板,船身之外墨蓝色的大海正把他们推往西边未知的海域。海崖已经完全消失在视野的边界,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可以指引方向的参考物。
“现在这个季节海流是往西边走的吧?”一个浪头把船往上抬升了几米后又重重摔下来,伶说完话之后就赶忙把两人的背包都用缆绳绑在桅杆下。
“你一个天天出海打鱼的居然还要问我?”拍碎在船头的海浪溅到楪的兽皮短衣上。
“我只在近海捕鱼。要是阿明说的故事无误的话,我们还得往北边走点,然后借助寒流往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海滩走。”
“然后呢?”
“然后?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些几百米高的大家伙,要是能趴在它们的肩上搭个顺风车就省事多了。”二人短暂地笑了几声,但很快就陷入了沉默。压在海面上的厚重云层在远方丢下一缕枝杈状的闪电,鲸油灯哐当哐当地撞在桅杆上。
“楪,你为什么想去……追光?”伶想了好久才憋出“追光”这两个字。
“你呢?”
“我?之前和阿明说的那些你应该都听到了吧。具体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才是我应该干的事。”
“这样啊。我倒是觉得,为什么我们应该不去?这才是我一直纳闷的。”楪背靠在两个兽皮袋上说道。伶看着她的侧脸陷入了沉思,而后低着头暗自笑了笑,“对啊,为什么应该不去呢?”
“当然,除了看看出光的地方到底在哪里,我更想去摸摸那些大家伙的钢铁大脚。”楪对着远方除了波峰浪谷之外一无所有的海面痴笑了两下,“还有那个什么比冰鲸大上几十倍的鱼骨头,光听别人讲肯定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有自己真的看到了,被那种遮天蔽日的巨大压迫感弄得喘不过气来,那才对我有意义。”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还很有可能会被它给拍成鱼食。”伶话音刚落,一条和帆船差不多大小的白剑鱼就欢快地跃出水面。“你饿不饿?我想去抓点鱼回来吃。”
楪看着船边的海水皱起眉头没有回答。
“楪?”
“啊?好,你去吧,我把帆放下来等你一会,能找到回来的路吗?”
“没问题。”说完伶就脱下兽皮短衣扎进水中。楪从船尾拿出一根年久失修的船桨,对着海水打了一下,“你还打算抓着船底漂多久?”
一个扎得紧紧的大号兽皮袋被丢在甲板上,阿明才刚从海里探出头,就被楪抓着头发整个人拔起来丢上船。“啊!痛痛痛痛痛痛……你轻点。”但是楪仍旧没有停手,两只钳子一样的手夹住阿明的脸,逼着他直视着自己,“楪,你……”被楪利刃般的红色双眼盯住的瞬间,阿明顿时体会到了那些被这个女人杀死的沙漠鹿该有多绝望。
“这才乖嘛。”楪抱住阿明湿透的身体笑了起来,头发里的鲸脂香气扑面而来,阿明甚至一时间都忘记了呼吸,等到楪把手放开时他才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
“怎么了?不习惯用耳鳃呼吸吗?”
“嗯,太久没游泳了,咳咳……”
一条头上长角的梭鱼被结实地摔在甲板上并开始无意义地扑腾。伶爬上船见到阿明时先是愣了一下,而后迅速笑着说道:“恭喜你上了贼船。”
“得了吧,要是没有我,你们到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阿明转过头去看着远海上跃起的飞鱼群说道。
“那就拜托你了,”伶对着阿明双手合十。“阿明学官。”
“就算我真的成了学官,在你们这里都感觉自己还是个小孩。”
“可不是嘛,”楪伸手把阿明头发里的几片海草拿下。“我们其实都只是会自力更生的小孩罢了。话说你游泳还挺快的啊,等下要是船走太慢你就在水里推好了。”
“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载着三个小孩的帆船被咆哮的海浪所裹挟,上下起伏着往闪电落下的地方前进。
玖
“现在我们应该还在这片海域漂流,按照目前的速度,等到出光的时候应该就能到这里。”阿明的手爪在湿透的地图上划过,停在角落里三个的箭头交汇处。“如果按照‘先行者’的叙述,在这个地方会有一股平稳的海流把我们往西南边送。”
“那个鱼骨头也会出现在那里么?”楪问道。
阿明:“这我可不好说,那玩意毕竟也没人亲眼见过……”
伶:“我见过。它和‘先行者’所说的一样大。”
阿明白了伶一眼,但是后者一直盯着海面,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就当它存在吧,就算我们真的碰到了,也应该尽量……”阿明抬头看了看海面,半张着的嘴里没有继续吐出下一个音节。
“阿明?”楪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时她才发现伶也和这家伙一样盯着远处的海面不说话。“怎么了这是?”
一根古铜色的长角刺破海面直逼向天空中的云层,楪甚至觉得它再往上伸一点就可以把云给捅破。
“wui——~~~~~~~”极具穿透力的叫声逼得三人不约而同捂住耳朵。“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楪对着二人的耳朵吼道,伶短暂松开手感受了一下,但很快还是又把耳朵捂紧了。“它的叫声和冰鲸一样,但是一整个冰鲸群叫的都没这么响。”
阿明:“你说什么?”
伶:“我说它叫的很响!”
楪:“它很像什么?!骨头吗?!”
伶:“……”
尖锐的鸣叫随着长角潜入水中而缓缓散去,但是三人的耳朵都还嗡嗡嗡的直响。几秒后长角再次出现时,他们发现这玩意是直直地冲向帆船所在的位置的。
“楪,伶,怎么办?这玩意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看着划开波浪的古铜色长角上的螺纹逐渐靠近,阿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从头顶砸下来。
伶和楪赶忙把绑在船侧的几根船桨都拿下来。“能怎么办?赶紧划!”
帆船无力地往和波浪相反的方向缓步前行。楪不时还回头看了看,“它是会主动袭击人吗?看来‘先行者’和我爸当年碰到它也不是巧合了。”
比帆船还要粗上一圈的长角擦着船尾掠过,砸进水中带起的波浪还把船往前推了不少。三人才刚长出一口气,船身下方就传来的十分不妙的震动。
“我们是不是忘了……这家伙有多大来着?”阿明像只壁虎一样四肢紧紧抱住桅杆,楪用缆绳把兽皮袋绑在背后并且顺势踹了阿明一脚。“下来!现在船都快散架了,你抱的再紧也没用!”
伶把缆绳的另一端丢到阿明手上,“自己绑好,等下给你收尸会比较方便点。”“谁给谁收还不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骨鲸的手掌从海中升起,几根房梁般粗壮的骨节把天空给笼罩住一半,在船上东倒西歪的三人被前所未见的压迫感压得动弹不得,直到这个手掌呼啸着往下砸时,伶才赶忙大喊道:“快跳!”然而喊出这两个字之后他便只感觉到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着往食道里涌,黑暗中,骨鲸的叫声缓缓地切割着他的耳膜……
拾
针刺般的冰冷把楪从深邃的黑暗中拽出,她闭着眼猛打一个喷嚏,睁开眼时扑面而来的水雾让她的眼睛也像被针刺了一样。
“你醒啦。”伶站在不远处挠着湿漉漉的头发。楪此时才发觉他们此刻正身处骨鲸的一节脊椎骨上,而骨鲸此时则是在淡蓝色的云海而非大海中遨游,露出云层的只有长蛇似的脊椎和不时抬起来的尾鳍骨。远处波浪般起伏的云层下不时亮起几片白光,想必骨鲸身体的下半部分还沐浴在雷暴当中。
“头好痛……对了,阿明呢?没死吧?”楪扶着脊椎上的凸起站起来后问道。“我没……”云层下方传来被风撕扯开的断断续续的的呼喊,骨鲸此时恰好往上游动了几米,被缆绳缠住身子吊在几根肋骨之间晃荡的阿明从云海里冒出来,二人先是愣了一会,而后不约而同地趴在骨节上放声大笑起来。
“别™笑了!快点拉我上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还好你有绑绳子,等……等我再笑一会……”伶抹去眼角笑出来的几滴眼泪,把缆绳下的阿明拎起来。
“呼——”阿明趴在二人的脚边长出一口气,双眼放空盯着云层上方的幽蓝星空许久说不出话来。骨鲸的身体很快整个从云海下升起,成百上千条肋骨咔哒咔哒地前后耸动,伶这时才明白之前在海里听到的像冰鲸磨牙的声音是这样发出来的。
楪把纷飞的枣红色长发扎成马尾,开口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阿明:“先在这躺一会吧,我有点累……”
伶:“至少就目前来看,我们比那个先行者还算幸运点吧。”
楪:“你说这个鱼骨头到底想干什么?要是想杀我们的话我们现在早都是鱼饲料了,但是现在居然能毫发无伤地趴在它背上,连背包都好好的……”
伶:“不管它想干什么,我们现在都只能等着它什么时候会飞到海上或者靠近地面的地方了。剩下的到时候再说吧。”
阿明:“我饿了。”
“wui-------------yee——————”骨鲸抬起额前的长角,对着云海的尽头鸣叫。一轮硬币似的白月从长角所指的方向升起,给奔腾的云海缓缓自南向北披上一件无边无际的银色纱衣,在月辉的照耀下,骨鲸的身躯显得格外冷冽而洁白,粗糙的钙质表面和远处的白月出奇地相似。
三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风混着骨鲸悠长的叫声拉扯着他们被月辉所曝晒的灵魂。伶突然想起之前祭巫在占卜时说山丘后的巨大身影是“降神”,那么这个骨鲸该是什么神呢?相比于只存在古籍中的造物者,伶更愿意相信眼前的这种神迹。
骨鲸的脊椎忽地整条弯曲起来,三人在站在骨节凸起上紧紧抓住对方的手,骨鲸低头潜入云海之下,冰冷的雨点随即飞溅到脸上,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金属摩擦似的雷鸣从云层之中呼啸而来,伶把手护在额头下,眯着眼看向下方。似奔涌的墨色丘陵般的海浪一股接一股冲向近旁的海滩。“我们这是又被它带回来了吗?”阿明冲二人的耳朵喊道。
楪伸手指向海滩后一片淡黄色的灌木说道:“不是,我们现在可能到了那个先行者被冲上岸的地方了。”“感情我们这是搭了一趟顺风车啊。”伶把缠住背包的缆绳再收紧了一圈,“那刚好,现在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飞上天,不如我们……”
阿明看了看脚下咆哮的巨浪,然后又惊恐地看了看二人,开口道:“我觉得不如就先趴在它背上,跟着它回家好了,去它家做做客也不错……啊啊啊啊啊啊——!”他话音未落,就被楪抓着缠在腰上的缆绳一起笔直地坠入海中。伶也屏住呼吸打开耳鳃,一闭眼跳了下去。
“跟着你们两个,有霞水母那么多寿命都不够用!”阿明在沙滩上瘫成一个“大”字,有气无力地谴责着两个正在旁边检查背包的罪魁祸首。海面上的骨鲸像是完成任务一样甩甩尾巴再度潜入云层之中,三人不约而同目送着它长蛇般的尾骨上下摆动着缓缓远去。
“现在该往哪儿走?”伶把阿明从沙滩上扶起来后问道。
阿明挠了挠头发里的一从红藻,“按照‘先行者’的记录,现在就往出光的西南边一直走,多半就能碰见那些钢铁巨人了。伶,你方位感好你来走前面吧。”
“你别跟丢了就好。”
三人背起湿透的兽皮袋往长满淡黄色嫩叶的灌木林走去,沙滩上留下的三道整齐的足迹缓缓被海浪所啃食殆尽。
祭巫亭檐角下的水缸在雨停时刚好被填满,几滴苟延残喘的雨水在上面掀起几道涟漪。祭巫撑着海狼脊骨杖走到门外,潮湿的海风拂过他沟壑纵横的脸庞。
云层散尽后,天空中淡紫和幽蓝交织而成的鲸星云难得地现了身。两颗流星先后从天空西南角划过,祭巫轻轻皱了皱眉头,而后又走入了祭巫亭之中。“啊——啊”架子上的赤足鹰对着眉头紧锁的主人干嚎了两声。

